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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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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已44岁,十分瘦小,眼角和脸皮因松弛而耷拉着,就算不笑,皱纹也很深。不常开口说话,在人群里走路总显得很拘谨,也不太有存在感。
但父亲毕竟是年轻过的,而且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自小成绩非常好,高中考取了市里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实验班,高考是市里第二名,足以上清华北大,只因为家里穷买不起飞机票而去了浙大。父亲也喜欢文体,高考前一天还在打篮球。“当时的市第一是个书呆子,根本没打过篮球。”他不无骄傲的说过。他又是浙大学生会文艺部部长,自学了吉他和架子鼓,组过乐队也时常演出,十分风光。
父亲读完大学回来,找了份不错的工作,相亲相中了我妈。我妈的脾气不好,也没读过很多书,却谙知人情世故,带着些小市民女人的市井气及咄咄逼人,怀抱着新婚时对父亲的宏图壮志的希望却一直活在失望之中。因此家中不免有争吵,且不论父亲在家或在外总能发生,妈妈抱着电话嘶吼也是常有的事。争吵的起因往往是些细碎的琐事,比如妈妈新买的洗衣机出了些故障,她让父亲打电话问楼下的修理工,父亲则执意从说明书里找答案,他觉得打电话去问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又有意无意地暗示妈妈不会看说明书,像个不识字的文盲。父亲说话有番冷嘲热讽的语气,使妈妈很容易着急,一着急便开口骂父亲迂腐、死脑筋,由此开始一番铺头盖脸的说教。每次总是妈妈滔滔不绝地将父亲从新婚至此时的过错数落尽,父亲在此时则常不言语,好像没听到一样安然自得。不绝的争吵声是伴随着我长大的。我对父亲的印象也大多来自妈妈在争吵时的控诉。因为对父亲多是负面感觉,我不愿同他亲近。比如我在家中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妈妈”,面对父亲却很是尴尬,只能用祈使句或直呼其名,不喊“爸爸”。
父亲在家里同妈妈只说几句话,也会被妈妈责令“闭嘴”,她或许是自卑或因为别的,觉得父亲自以为是,说话居高临下。出了家门又只会像个跳蚤一样寡言甚至是猥琐的,一副任人拿捏的小受样,全然没有男子气概。在懂事之后的我的眼中,父亲只有一次卯起劲来反抗过,他在生意不景气时想回到给他停薪留职的单位,此时单位领导层已大换血,父亲复职的要求被一拖再拖。此时的单位经理是曾经父亲的下属,他有一些幸灾乐祸地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将父亲一次次拒绝。父亲一气之下召集了过去要好的同事要曝光经理的腐败行为,同时准备了演讲要在单位新人面前树立威信。那时我小学五年级,放学回家总是首先看见家门口玄关处放满了一双双皮鞋,而我要小心地跳到离门很远的,没摆上鞋的空地上,脱了鞋跑到客厅便能看见父亲和同事们拿着一摞摞的文件在讨论,直到我做完作业他们才各自回家吃饭。我第一次看到父亲能讲那么多话,他那显老的、习惯了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生机,好像心里的光和热,都从眼里投射了出来。
后来父亲得到了具体什么样的结果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被分配到家旁边总公司下的一个小单位,只是个闲职,他也再没什么不满的,天天像个全职工在正常时间上下班,也炒股,在连白痴去炒股也能赚钱的几年前,父亲的自信心开始膨胀,成就感也从工作转移到股票上。他开始每个星期总有三天要出门玩麻将到凌晨回来,父亲相比文体活动,更爱玩麻将。在我妈的无数次与父亲的争吵中我隐约得知父亲的生意和我家的老屋都是因为父亲的赌才败掉的。老单位的同事当然知道他这一陋习,便有一个被父亲所反对的同事下计诱父亲在上班时间“过手瘾”,“恰巧”被来检查的领导抓个正着。不仅扣工资,之前树立的正气形象也被破坏。父亲回家没说一句话,从父亲同事那接到消息的妈妈已开始气急败坏地数落他,说他混世。原本只是一根根抽着烟不说话的他那次却突然吼回去:“我就是在混世了,不然你以为呢?”妈妈怔了怔不再说话,父亲也低下头,狠狠抽了口烟回到沉默的样子。父亲终于知道没能创造出他原以为会出现的奇迹,原因除了他缺席的这几年的空白,还有他永远也学不会的钻营之术。社会环境不比学校,不是努力就会有回报,也不单单凭成绩看人,父亲好像才刚刚懂得这一点。
从此父亲开始充分利用“职务之便”,早上起床走路去单位签了到便回家继续睡觉,下午再起床去签到,然后去菜市场买了晚饭回家,晚饭后看电视,直到黄金档结束,再去书房用电脑看到凌晨三四点。妈妈说他迷上电视剧,还尽是些情情爱爱的电视剧,像个中年妇女。尤其是他看电视时的姿态:蜷缩在沙发上,盖着条被子,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他也不回话,或者可以说他一整天连在家都不再说几句话。我看着父亲脸色愈发灰黄,身上刚刚展现的锋芒如此迅速的又黯淡了下去,连着我同他的关系也更加冷淡了。上高中后,每周五放学他来我寝室门口等着接我回家,我从教学楼走出后远远看见父亲本就矮小的身体佝偻着,心痛的是妈妈给他买的名牌衣服就这么被毁得毫无气场。我走过父亲面前时也不看他,不提醒他我来了,只是走进寝室拉出行李扔给他就独自走得飞快或者在后面趿拉着慢慢走,总之要和他拉开距离,生怕别人知道他是我父亲。其实父亲长得不丑也不寒酸,可我就是习惯性的疏远他,一路上也不说话,我总觉得他说出口的话我就会不爱听,他连说好听的话都不会。我觉得他不正常,像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幻想自己的世界里除了沙子和自己,再没有其他生物,沙子外翘起的屁股早已被别人狠狠踢了好几脚也不自知。
我和父亲的关系,与妈妈与父亲的吵的快好的也快相比,更是一种结冰了的僵持。妈妈看在眼里也很想做点什么,便有意无意向我提起父亲的好。妈妈告诉我父亲大学时的风光,新婚时的誓言,以及我出生后他多么宠爱我。大概二、三岁时我站在家里的餐桌上不小心踩空,脸磕了下桌角后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父亲把我抱起来时看见我脸上已经缓慢渗出了一条血丝,他很快拿了创可贴来。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土黄色的粗糙的东西,怎么也不愿意让父亲把这丑东西贴在我脸上。不论父亲多么小心且轻,我都很固执的把它一把抓下,同时哇哇大哭,不知道是因为脸上的疼痛,还是对父亲行为的有声抗议。直到父亲灵机一动,又拿来一个创可贴贴在自己脸上我被桌角磕到的位置,把我的手抓来摸着他脸上的创可贴说:“看,爸爸也贴了,我们一起贴起来,多好看啊。”当妈妈在楼下买了红药水急匆匆赶回来时,看见的是我和父亲的两张脸上,相同的位置,各贴着一个创可贴,连方向都一样。此时我已经不哭了,眼睛还红红的,睫毛上还是湿的,却是笑着被父亲抱在怀里看电视。
我听罢有所触动,但妈妈多年来用语言塑造的父亲以及我懂事后所见到的父亲的形象已经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我不知道如果我想去改变我和父亲的关系,要以什么方式什么态度去面对他。眼见父亲的温吞懦弱和自甘沉沦,我实在不愿去自讨无趣。
直到有一天父亲开车带我们回老家,途径一座山脚前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以前我们学校就在这山里,我每天都从家里走路过来,一趟要40多分钟,我又爱睡觉,所以常常迟到,可成绩还是很好。”这时妈妈在睡觉,车里自然没有人回他。我突然想起妈妈说的父亲年少时的辉煌及对我的宠爱。学校还在这山里,父亲爱睡觉的习惯也没变,但他已不再年轻也在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我也不再幼小已懂得自我保护。父亲心底还是留着一份骄傲的,还是不甘的,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追回过去的时光。我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让父亲不那么尴尬,却只能暗暗看着父亲什么都说不出口。车上山了,窗外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上山的路漫长,令人无聊且压抑,我期待着父亲还能再说点什么,可他之后什么也不说了。
现在想起,如果那时我能说出什么来,也许现在面对父亲就再也不会觉得尴尬。
前段时间妈妈喜欢上星座和网上算命,餐桌上碎碎念给我听时,我突然想起还小时一家人出去旅游,在某个小亭子里妈妈让父亲去算命,我在一旁只记得那个算命的老婆婆故作玄虚地说父亲“40岁后日子多坎坷,50岁逐渐平稳”。这是被我遗忘了很久的记忆,或许它根本没有存在过,只是我的一个希望。我希望父亲只是在这段年纪里一时找不到生活的方向,而我也只是一时不知道同他亲昵如正常父女的方式。我想,现在的我或许只会在一旁沉默却清醒地看他,默默祝他不会在数次打击中无止尽地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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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3 17:08:55 |只看该作者
帮帮顶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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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29 18:56:40 |只看该作者
前排支持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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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3 09:02:01 |只看该作者
very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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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9 12:33:17 |只看该作者
无论是不是沙发都得回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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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14 00:34:17 |只看该作者
LZ是天才,坚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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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19 10:52:27 |只看该作者
LZ敢整点更有创意的不?兄弟们等着围观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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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24 09:47:3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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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27 19:46:49 |只看该作者
零度站台不错,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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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31 21:10:01 |只看该作者
沙发位出租,有意请私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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